看书楼 > 修真小说 > 蒹葭 > 章节目录 心刃3
    宋依颜站在金黄的照壁前,那鎏金刻成的画壁上刻着沧海伴行涛明月出,道道金鳞光芒反射在她的面皮上,一片狰狞。

    江采衣背靠鳞甲,强忍背后被割除的钻心的疼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行。”她轻轻开口,心已经碎成一片接着一片,在无边的痛苦中沉浮。

    “……绝对不行。”江采衣喃喃的说,手臂环过双膝仅仅揪住裙底的摆幅,几乎要撕裂了去。

    绝不可以,绝不可能。让江采茗侍奉皇上?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意,一千一万个不答应!皇上他不是个物事,他是……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,有无穷无尽的温柔。她磕磕绊绊,跌跌撞撞走近他的怀抱,好容易才汲得一腔让人颤抖的温暖。他是她心心念念的恋人,爱的那样深刻。

    秋天了,方才明明还是湛蓝的天,骤然就密密布上了层层乌云,盖头一样厚厚的聚集在皇帐云顶上。闷雷响动,风行草偃,低低的风贴着地刮擦,又狠又劲,明媚的彩色世界顿时褪去鲜艳,草木都被阴云映的灰。

    帝都的秋天来了,旭阳在更西北的地方,那里应该早就进入了冬日吧?

    江采衣记得旭阳的冬风,刀子一样卷着雪片刮擦,刮黄了枯草,刮的满地粗砂。

    这样的寒风里头,她的玉儿睡在哪里?在哪里啊?

    如梦山河,如泣如诉,寒风从帐底钻进来,呼呼卷起薄薄裙角,冷的顺着小腿窜上全身。

    江采衣神智昏溃,脸庞埋在手心,好久才抹干净一手的水渍,缓缓抬起头来。大帐中烛火焚烧的璀璨,她再怎么强自镇定,宋依颜依旧瞧清楚了她的痛苦。

    玉儿是江采衣心口永不愈合的伤,什么时候捅一刀进去,什么时候就能让她痛不欲生!

    江烨歪在地上,恶狠狠的瞪着宋依颜。这女人往日看去只觉得刻薄,哪知居然阴毒到这等田地!玉儿去得早,可她是个水晶心肝,与世无争,纯白如雪的孩子,她是翠秀以命换命得来的孩子……江烨气得肚腹抽搐,咳得浑身打摆子。

    然而无论是江采衣还是江烨,宋依颜压根不在乎。她直挺挺站在照壁前,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。只要有江采玉这个挡箭牌,江采衣也好、江烨也好,绝不敢动她分毫!

    宋依颜淡淡咀嚼江采衣的话,冷笑,“不行?那便算了,娘娘现在就可以处置了我。回头,自会有人把江采玉的尸骨分成几块儿给你寄来!呵呵,说什么姐妹情深,原来在娘娘心中,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,还不如只相处了半年的男人重要!”

    “自古深明大义的贤妃,哪个不是挑好女人赠给夫君?江采衣,你真以为你能独霸皇宠一辈子?”宋依颜捂嘴笑,“男人的面目我看的清清楚楚,爱你的时候怎样都好,厌弃你了,你就什么都不是!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江采衣手指紧紧攥在襟口,她想要说话,想要开口。可是喉咙里堵着满满的腥甜,眼睛酸的痛,直直抽缩。

    深明大义的贤妃?挑女人赠给夫君?这话说得容易,那是刀子没有割在自己的肉上!刚刚开始入宫的时候她或许做得到,可是现在,现在怎么可能?别说是江采茗,只要想到任何一个女人和皇上……都能让她活生生把心抻碎了!

    一边是玉儿的尸骨,一边是她的陛下。天隆隆作响,江采衣似乎一会儿看到了玉儿,一会儿看到了沉络。

    玉儿穿着雪白衣裳,在旭阳的大柳树下头跟她俏生生的招手,笑的很甜美。可是骤然一阵冬风簌簌,玉儿就在风中崩成了雪白色的碎片。

    皇上披着洒金红罗纱的大襟袍,白皙手指伸入后颈柔滑的黑下,微微一拨,利落的勾起满把青丝,背后是漫天落地的朝阳细碎浮影。早晨临走的时候,他还笑着吻她的心,告诉她傍晚就回来。

    等着玉儿的是什么?碎尸山崖,从此尸骨无存?!等待着陛下的又是什么?一个陌生的,被她亲手奉上的女人?!

    江采衣牙齿格格战栗,整个身体在冰与火中撕扯,她想要伸出手去,将她深爱的妹妹和君王抱紧,眼前却只有烛光中,宋依颜狰狞而高傲的脸。

    嘉宁上前就狠狠给了宋依颜一个嘴巴,“真真是杀才!敢在陛下的皇帐里和娘娘放肆!”

    嘉宁握紧身后的短刀,心跳如鼓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杀了宋依颜!趁着所有人还在迷乱,直接动手!这宋依颜是个祸根,而江采茗更是祸根中的祸根,这娘俩一个也不能留!娘娘都被人拿着把柄逼到眼前了,如果还下不去手,那就是给以后的日子找来无穷后患!

    杀了她,哪怕违背娘娘的命令,也要杀了她!嘉宁是何等利落的性子,眉目一凝,毫不犹豫从背后抽出短刀狠劲儿一捅,直冲宋依颜的肚腹!

    宋依颜捂着肚子高声尖叫出声,向后栽倒在地上,眼睛突兀的鼓起,气咻咻喘着,又惊又怕的死瞪着嘉宁。

    一片猩红色的血色从刀锋上溢开,滴在短密的波斯绒地毯上,却不是宋依颜的血。

    “娘娘!”嘉宁惊叫,赶紧扔掉短刀。江采衣双手直接抓着刀锋,寒冷利刃割开了她的手心,她用足了全身的力量才堪堪止住刀尖的力道。

    “娘娘……”嘉宁红了眼眶,抖着手扯过腰间的帕子包好江采衣的手,“娘娘别怕,先叫侍卫来押下这贱妇,奴婢这就去找皇上!”

    “不能去!”江采衣顾不得满手鲜血,一把抓紧嘉宁的双臂,“不能去……你去了就是要我的命!不能去,不能去……嘉宁求求你……”江采衣喃喃的说着,然后就不断有腥甜的液体涌出唇齿,她垂着颈子撑手在嘉宁身上,脊一颤,猛然就喷出一口鲜血来!

    嘉宁无措的抱着江采衣,泪水崩解,连连而下……宸妃娘娘,她的心里有多少悲苦?多少沉积的愤懑?她可以忍着泪,却忍不住血啊……

    五脏六腑都烧得灼成一团,江采衣顾不上这些,抬起衣袖抹了抹唇齿,然后慢慢的蹭到宋依颜身边。江采衣跪着,宋依颜则仰面一屁股坐在地上,都是狼狈万分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什么?”江采衣含着血,轻声问。

    皇帐静的能听到烛火焚烧线绳的响动,风呼喇喇贴着地直往里钻,吹寒了温婉的芙蓉面。

    宋依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看向江采衣。她的面容在烛火里头模糊不清,金银错纹的巨兽横卧在大帐中央,兽口喷着白软的沉睡香,宝石蓝釉尊里面,一支晚秋的杏花开的残艳。

    江采衣咬着牙,一字一句,“把玉儿还给我,你要什么都行……除了皇上。”

    不等宋依颜开口,江采衣颤抖着继续,“除了皇上,其他的你开口,我不会摇头。你要我再不追究江家,可以;你要我宽恕一切,可以;你要荣华富贵,可以;你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
    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,她承认过的事情,她答应过的承诺,就算从此痛断心肠,也不会反悔!

    宋依颜愣了一下,然后疯了似的大笑,整张脸的横肉都欢愉的挤在了一起,“江采衣!你夺走茗儿宸妃位的时候,可曾想到有这么一天?你在大宴上羞辱我们的时候,可曾想到这么一天?瞧瞧,这就是报应呐!”

    笑容一冷,宋依颜挺着巨大的肚子,嘲讽的盯着江采衣,“娘娘,这是你求人的态度么?外头问街坊借二十两银子,还要三拜九叩,把脑门儿磕出血来才能够!何况你问我要的是一个好端端的人?!”

    ……嘉宁捂着嘴,扭过头去,再也不能忍心去看。

    北周宸妃,被天子捧在手心,那样珍惜着宝爱着,呵口气都怕化掉的人儿,乖顺的躬下身,额头抵在宋依颜的脚边对她行礼,犹如一只被粗暴折断的高傲白鹤。

    “请把玉儿还给我……求你……求你。”江采衣平静的直起身,再重新深深的跪下去,肘伏地,鼻额枕在手心,是标准的大福礼,用一种极尽屈辱的方式,对仇人卑躬屈膝。

    闭眸,深深的咽了一口和着血气的冷气,江采衣只觉得心冷成死灰,一寸一寸都枯萎,满身的恨都死死压在骨肉中,却硬是逼自己忍下,跪下。

    她如何愿意在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低头?可是为了爱的人,她愿意屈折这一身傲骨,压抑满腔痛苦。

    什么都可以,只有皇上不行。

    只有皇上不行……

    哪怕一辈子仇不得报,冤不能伸,她都认了。或许这仇恨终究会在心里溃烂成伤疤,或许这种郁郁和愤怒终究会要了她命,她也愿意。她一直躲在陛下的怀抱里,自始至终,总是他在为她妥协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用了这么多的情,直到抉择的这一天来临,她才明白。

    ……什么都可以,唯独皇上不行。

    宋依颜只觉得痛快至极,江采衣的底线一退再退,已然任她拿捏。看见江采衣跪着,就像是看见翠秀跪着。自始至终,宋依颜都难以消解对翠秀刻骨的仇恨,如今看着翠秀的女儿在脚边苦苦哀求,真是分外解恨!

    脑子微微转了转,宋依颜还在思忖,却听到“嘤咛”一声,江采茗悠悠转醒。

    宋依颜斜着眼睛,扯出一个冷酷的笑容,“茗儿,你姐姐刚才给我磕了头,说不管我们要什么,她都答应。”

    江采茗不明所以,但是看到江采衣血糊糊的手心和娘亲蓬乱的丝时又是惊声尖叫一声,赶忙扑来扶起宋依颜,“娘亲!你的肚子……”

    宋依颜才不在乎自己的假肚子,挥挥手揽住女儿柔弱的薄薄肩膀,“好茗儿,你想要什么?尽可以提。不如给你指个王府正妃的婚事?或是封个郡主?娘看,懿德王府的世子沉敏不错……”

    江采茗眨眨水眸,歪着头看了母亲一会儿,缓慢的摇头。

    “娘亲,女儿说过了。此生没有其他指望,只愿侍奉御前,永伴君侧。”

    换言之,她只要皇帝。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乌云里隐隐闷着雷,天色还不晚,但是已经黑的如同子夜。看来,一场瓢泼大雨是逃不掉了。

    帐子外传来嘈杂声响,一个面生的小宫女获准打帘子进来外帐,与内帐隔着一层帘子跪拜。

    小宫女的嗓音沙哑,似乎是刚刚哭过,“禀告宸妃娘娘,我们玉漱宫的婕妤小主病重,今早咳了血,御医说她恐怕要入痨症之门。本来是不想打搅娘娘的,可小主她怕自己若是夜里去了,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。小主说,盼着能见见娘娘,”

    绞着手指,小宫女很惶恐,“若是娘娘没空,那奴婢就就退下了。”

    江采衣闻言一惊,将死沉沉的头从臂间抬起,“曾婕妤?”

    曾婕妤和她是同时进宫的嫔妃,是北周鸿儒曾茂年家的孙女。曾家是个书香世家,没有太大权柄,就是名声好。说白了,曾婕妤和江采衣一样算是寒门出身。

    明明来猎场的时候,曾婕妤还是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病的这样重?江采衣撑着身子,“嘉宁,我们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不能留在这里,她迫切的需要逃避。江采衣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玉儿和江采茗的要求,她一把抓过嘉宁递来的大氅和油伞,几乎是用逃的奔出皇帐。身后的江烨、宋依颜和江采茗,她无力去想,无力去管,只一人在冷雨中疾走。

    要不要告诉皇上?冷雨的寒气吸在口鼻间,她的内里被刺得刀割一样痛,头昏昏沉沉的,看向一地绵延远去的乌云群山峦嶂。

    怎么办,怎么办,怎么办?

    陛下杀伐决断毫不容情,如果说了,或许玉儿就此尸骨无存。她怎么忍得?怎么忍得!

    如果不说,难道就满足江采茗的要求?

    江采衣生平第一次,选择了拖延。

    拖着吧……拖着,或许宋依颜母女会改变主意,拖着,或许能慢慢寻找到玉儿的尸身,拖着,拖着……或许还有一线希望!

    嘉宁吩咐其他侍女去撑伞,自己则放慢步子落后了江采衣几米,然后毫不犹豫拉来秋菱。

    “娘娘已经糊涂了,这样下去要坏事,”嘉宁低声吩咐,“赶紧去找周福全公公,把宋夫人的事儿跟他说清楚!傍晚皇上就回来了,这事儿必须让陛下知道,越瞒越糟糕!”

    秋菱急急一蹲身子,“是,姑姑!”一溜烟冒雨跑了。

    背后的皇帝御帐,帷幕被雨水大湿,金漆填画的九天云海中,龙目灼灼,鳞甲怒张。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江采衣走了,江烨也被江家的车马接走,宋依颜也走了。但是江采茗还留在皇帐里。

    非上谕允许,等闲内侍宫女不得入内帐,所以空荡荡的内帐中,只有江采茗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抬起脖子,看向帐顶的彩金绣云图案,想着娘亲方才的话。

    “……要让江采衣主动迎你入宫,娘看很难。事已至此,我们只好逼一逼她了!”

    “……江采衣被曾婕妤拖着抽不开身,你要把握机会。一旦陛下回来,你们成了事,她不认也得认!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要怕皇上生气。娘手里有江采衣的把柄,就算拼上命,她也不会让你被陛下责罚!一旦龙颜大怒,你就把一切往江采衣头上推,说这是她的主意!”

    “……江采衣想把事儿拖过去,我偏偏不让她如愿!你记住,不管谁问,你都要说是江采衣做主。收你进宫的是她,送你上龙床的也是她。我就不信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,江采衣敢否认!除非她要让她妹妹做孤魂野鬼,永世不得生!”

    江采茗静静的呼吸,收拾好了内帐的血迹和凌乱,然后静静的解开襟口的妩媚盘扣,放下龙床上的纱幔,蜷着身子躺进了宸妃和皇帝同床共枕的寝帐。

    孤注一掷,就在今晚。

    今晚,她的心愿,一定要实现……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曾婕妤帐子不大,里面热热闹闹的坐了一圈儿平时见不着的小仪、小媛们,还有位姓徐的宝林。秋雨淅沥沥的砸在帐顶的桐油布上头,越来越密。

    江采衣扶着嘉宁的手,强自振作精神走了进来。在座的诸位小主都只是九嫔以下的位分,见到宸妃的銮驾,便纷纷起身行礼、涌上来不断寒暄。

    曾婕妤病歪歪的倚在床头,见到了江采衣也挣扎着要下床。秋日的天气并不算冷,可她身上还是厚厚的盖了一层夹棉的雀金呢锦被。

    江采衣瞧着,曾婕妤的脸色白里透着青,指头尖都在泛虚汗,大热天怀里还紧紧抱着个珐琅彩纹的暖炭球,想来身子是虚寒透了,连忙几步上去按住她,“都病成这样,快不要拘礼了。”

    曾婕妤一身绿色曳地交领襦裙,黄色窄袖短衫,袖口一片一片连绵婉转的桃形忍冬纹,腰上垂着鲜红色腰带,随着她咳嗽的动作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再怎么生病,也不能阻止女人爱美的心,其他几位小仪小媛也都是罗衫叶绣重,金凤银鹅各梢头。

    徐宝林一袭朱色宽袍大袖、青纱中单,黻领朱縠逯襈裾,天衣飘扬,袅袅的立在一旁。她很是殷勤的挤开嘉宁,扶着江采衣在曾婕妤床边的圈椅上坐下。

    一时间,几位小主纷纷倒水的倒水,端茶的端茶,都挤着上前来跟江采衣说话。

    曾婕妤看着这一屋子的凌乱,赶忙捂着嘴惊天动地的咳嗽了一整,终于把江采衣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,“娘娘百忙,还特地赶来看我这个病鬼,真让嫔妾惶恐……”

    江采衣见她说一句话还要喘两口,立刻推开周围桃红柳绿的几个小主儿,直接侧身坐上曾婕妤的床畔。

    曾婕妤是真的病了。一旁的银卷球里烧着鳄梨香塔子,这么浓的香,还是遮不住屋子里特有的病气。

    都是年轻花骨朵一样的姑娘,在家里被父亲母亲宝贝大的女孩子,结果就病成这样……江采衣伸手摸了摸曾婕妤苍白的面颊,心里止不住的难过,虽然是不相熟的嫔妃,也谈不上什么情分,但她最看不得病怏怏的女孩子。这一天,有太多太多的痛苦。她忍着心里绞成一团的苦,握着曾婕妤的手,耐心听她哭诉些鸡毛蒜皮的事儿。

    曾婕妤一面跟江采衣哭天抹泪的诉委屈,一面冷冷瞟了后面被冷落的众位小主子一眼,心里暗唾——呿!平时,她的玉漱宫里连个麻雀都看不见,结果这次生个病,倒招来乌泱泱一片串门儿探病的好姐妹……谁信呢?只怕探病是假,堵人是真。这些小主儿们呆在这,全是等着讨好宸妃呢!

    后宫人情冷淡,有几个真朋友?她是个无宠的嫔妃,只在刚入宫的时候承过一次恩宠,就这,也已经快被其他小主用眼刀戳成筛子了。比起她,这些小主们恐怕早就在肚子里把宸妃活活撕碎几回了吧?偏偏个个面上都做的亲亲热热,心里在计量什么,不言自明。

    曾婕妤用帕子掖掖眼角,“娘娘,我这病来的凶险,怕是哪天一口气上不来,直接就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纵然看出来曾婕妤的病远远没有那么严重,江采衣还是耐心的听着,这是她在玉儿身边养成的习惯,“别胡说,好好喝药,总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废物身子,喝什么药都不管用,”曾婕妤表情越悲苦,“纵使用老人参吊着,怕也是治标不治本。还浪费那个钱干什么?眼看皇上就要北伐了,咱们能省点银子,就省点……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听话听梢,锣鼓听音。江采衣执掌六宫以来,听到过嫔妃们各式各样的上诉,曾婕妤的意思她一听就明白,可她并没有苛责,只是点头,“你病了,多花些银子不算什么,身体要紧。明日本宫和内务府总管知会一声,在你养病期间,多拨些份例银子给你。”

    要钱成功,曾婕妤机灵的把话头转向别处,自始至终,都没有给其他小主和江采衣说话的机会。

    众位小主见宸妃的注意力全放在曾婕妤身上,个个讪讪的绞手绢,却没有任何立场上前。人家宸妃是来探病的,自然以病人为主,她们想吃干醋也没道理不是?

    看着宸妃,诸位小主儿心头实在不是那个滋味儿。

    都是一起进宫的,可是,皇宠压根没她们什么事。早期,江采衣和叶子衿较劲的时候,楼清月还能顺道揩把油,现在呢?宸妃一个人霸揽专房,皇上连后宫都不踏足了。

    以前,后宫里嫔妃人少,皇帝兴致也不高,一年到头没几个承宠的,人人日子都一样,嫁人和没嫁人更一个样。然而,再怎么寂寥,大家总还是有个念想——皇上再怎么寡欲,偶尔还是会有临幸的时候,一个不小心轮到谁,可不就是中了头彩么!

    结果,选秀选来个江采衣,六宫嫔御算是彻底被绝了生路,连皇帝的一丁点雨露都沾不着了。

    宸妃人很公正,她管着内务府和六宫事物,各宫小主子再也没有你撕我咬,你冬天少个炭火、我夏天短个冰碗的破事儿,日子是好过了许多……不过,伤在心头。

    别的不说,皇帝绝世美貌,风华无双。那样的人品、那样的容光,再加上尊贵无匹的身份,谁家女儿不痴恋?嫔妃们盼皇帝盼的脖子都长了,熬干了脑油,就琢磨着怎么近皇帝的身。

    最简单的法子,就是攀上江采衣。

    大家心里都明的跟镜一样,想要在这后宫里出头,只有去和江采衣套近乎一途。别嫌后宫的女人逢高踩低,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!哪怕日日跟在江采衣身后提灯笼呢,也能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不是?

    可惜,皇帝御旨一下,直接让江采衣住进了太极宫紫宸殿,日日同床共枕。下级嫔妃没有上谕,压根进不去太极宫,想和江采衣攀交情,也没处下手啊!嫔妃们的这点小算盘也给落空了…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江采衣开始彻底独宠,皇帝连牌子都不翻了。一个一个的鎏金绿头牌扔在敬事房生灰尘,再这么下去,等她坐上了皇后,大家的日子就都别过了!

    曾婕妤嘴里犯苦,心头的醋能泼天,面上却仍旧对江采衣摆出最恭谨温婉的神气。

    后宫里的女人活得不容易,受宠的就算了,不受宠的,睁眼看太阳、闭眼看月亮,活得比水还淡。她的玉漱宫在西头,宫墙日日被阳光晒得亮,摸上去,却仍旧是冰凉一片。没有皇帝,这宫里哪有一丝人气儿呢?家里祖父眼红江烨步步高升,恨得骂她不上进、不得皇上喜欢,不能荫蔽娘家……可是祖父哪里知道,宠爱这种事,和上进又有多大关系?

    所以说,江采衣既是众人眼里碍事的大头钉,恨不得连根拔起,却又是送她们上青云的独木桥,人人都想踩上去沾个光。可这独木桥太窄,每个小主都想挤上去……那就各凭本事了。

    曾婕妤又咳了几咳,娇娇弱弱的抬头凝视江采衣,“不瞒娘娘说,今日嫔妾厚颜请来娘娘,实在是有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江采衣点点头,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曾婕妤眼珠子滴溜了一圈,眼泪淹了上来,“娘娘你看嫔妾这身子,估计是活不长了。嫔妾没有别的心愿,就希望娘娘看在咱们共同侍奉皇上的份上……让嫔妾去给陛下磕个头吧!”

    “嘿!”徐宝林在一旁咬牙。曾婕妤绕了这么大一圈儿,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宸妃呢!好一招曲线救国,知道自己生病招不来皇帝,就干脆去招宸妃,如此一来曲里拐弯的,还不是能去皇上眼皮子下头晃一遭?

    虽说曾婕妤病着,不健康不好看,可是,北周后妃受宠与否和美貌并无太大干系。横竖谁也美不过皇帝,那么拼的就是一个印象值。曹婕妤这幅病怏怏的模样,说不定还就此让皇上给记住了呢!

    江采衣不是猜不出曾婕妤的想法,只是觉得心头一阵空落落的难受,焦躁不安。玉儿的尸骨还没有着落,江采茗对皇帝虎视眈眈,誓不罢休,还有这么多后宫的女人也在盼着陛下……

    暮色四合,雨下的越密集,下在帐顶沙沙一片,嘈杂刺耳,每一滴都像是在掐她的心口。江采衣从指尖到足尖都寸寸冰寒,帐外的羊角灯一盏一盏点了起来,在风雨里左右打摆子。

    皇上回来了罢?她想着,心口闷的疼,脑袋却渐渐清明起来。

    她要见他,现在就要见他!他那么温暖,被他抱着,她一定能稳下心,想到办法……

    再在这里多呆一刻都不能忍受,江采衣霍然起身。

    “娘娘!”曹婕妤以为惹宸妃生气了,连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拽紧她的胳膊,整个抱住,“娘娘若是觉得不妥,那嫔妾就不去了。只求娘娘可怜可怜嫔妾,多陪嫔妾说说话儿吧!”

    扒在袖口的曹婕妤虽然缠腻,可再怎么也是个病人,江采衣不好硬是甩掉她,心里却焦躁的不知如何是好。外头的雨下的她心跳不止,慌乱的直觉似乎就要出什么大事!

    “也罢,”江采衣惦记着想要早点见到皇帝,从曹婕妤手里抽回衣袖,“陛下这会儿应该已经从猎场上回来了,你要想来,就一起过来磕头吧!”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密集,从天际射出道道雨箭,密集的毫无间歇,远处的山峦在黑压压的水雾中连成一片,乌云似乎低的沉到了地上,原先猎场还有一片密密的杏林,这会儿花朵都在风雨里头折落了,粉白花瓣掉在水里,汇成一条条粉白的河。

    几个内侍跺着脚挤在伞下头,寒风一阵一阵灌进肺里,他们伸长了脖子张望,盼了好久,终于盼来雄劲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皇帝领着几个宗室王爷,骑马冲破雨雾疾驰而来,一勒缰绳,骏马长嘶,马身浑身是雨水,顺着肌肉沟一道道流下。

    “皇上,可把您盼回来了!”内侍们围上来,七手八脚的给皇帝打伞,

    懿德王爷笑,“今天这雨下的邪性,闪电都快劈裂半边天了,都说秋雨绵绵,这阵势可真反常。”

    沉络挥挥手示意宗室王爷们退下,在外帐褪去甲胄、卸下箭囊。那金丝甲胄织的很细密,这么大的雨都没有透水,皇帝浑身上下,只有长长漆黑青丝被雨打的湿润。

    宫女递上单丝罗热绢子,沉络散了头,略略擦擦。手指一提,从怀中拎出一个毛茸茸的玩意儿。大大的眼睛,银白色斑纹皮毛,小东西懵懂的垂着四肢,肉呼呼的大爪子在空中刨着。

    副总管太监常满禄赶紧接过,定睛一看,哟!是个小老虎崽子,生龙活虎的!更珍奇的是,小老虎是奶白色,俗称银虎。还不到两个月,比猫大些儿,在皇帝怀里头护的妥帖,一点也没湿。

    常满禄咂咂嘴,皇上和王爷们出猎,打了几车的野物,却只捡了这小家伙带回来——不用说,铁定是给宸妃解闷子逗乐的。

    沉络一面擦拭头一面吩咐,“送去驯兽园,牙齿和爪子磨圆。这东西野性大,调教温顺了再给宸妃。”

    常满禄知道轻重,抱着奶白虎笑着哈腰,“遵旨。咱们驯兽园调教野物可有一套儿,绝对能把这老虎教的乖乖的,不咬人、不胡闹脾气,随便摸随便抱,比个猫儿还听话!”

    马屁还没有拍完,就见周福全急慌慌的从雨里奔过来,似乎有要事说。可惜皇上动作快,已经掀了帘子进内帐去了。

    “大总管,”常满禄抱着老虎,歪脑袋看周福全那副狼狈的样儿,咧嘴笑,“看你急急慌慌的,赶着投胎呢?”

    “闭嘴!要出大事了!”周福全一拍大腿,急的在外帐直跺脚,“我今日陪着皇上去猎场,刚才回来!秋菱那丫头片子赶来说了件事儿……真要命了!这事要是不趁早禀报陛下,只怕迟早要捅大篓子!”

    常满禄哑口,抱着老虎一齐呆,“可……陛下已经进账子了。太监非上谕不得入内,否则要杀头的……”

    ******

    御帐内,静悄悄的,白蜡静静在烧。

    外面风雨大作,御帐却温暖如春,虽然是初秋,但还是升了几块炭火,扣在铜罩子里头。几支石榴花剪断了枝条插在清水里,怒放着小小火焰色的花朵。

    床头的银钩子放了下来,一层层帷幕无声坠在地上,隐隐透出个玲珑的人影,睡的正香。

    沉络微微一笑,凤眸温柔,靠在床柱上,三分宠溺七分戏谑,“怎么,不等朕回来就睡了?”

    里面没有声音,只有匀净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江采茗缩在锦被里头,紧紧咬唇,睫毛下头泛起泪来。

    床上柔软而丝滑,身子一躺上去,就像陷在锦绣堆里一样,把人的心都甜的要化了。这是君王的卧榻处,翠阁下帘钩,小楼醉春红,被褥间锦缎浮光掠影,弥漫着淡淡的海棠香气,一分媚惑,一分清幽。

    这一辈子,能在这里躺上一回……也足够了,足够了!睡在这里,就像是一个梦,贴着他的气息,暖春欲醉,让人魂飞魄散,舍生忘死。

    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

    那一年,曲江上洋洋洒洒的莲花灯把半个天都照白了,十里烟雨重重,灯花逐水流。他站在曲水边,伸手一捞,就把她的心都捞的干干净净,半点不再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人生一场虚空大梦,韶华白,不过转瞬,唯独她的相思等了这么这么久,这么漫长,始终没有变过。

    江采茗摒着气,听皇帝慢慢走近的足音,那修长的影子投在帷幕上,风华独绝,一线烛火隐隐荡漾。

    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小衣,是精心挑选过的水蓝底子合欢花绣,暗色银线描的花茎脉络,玉色半透的花叶子盖在脚尖,丝绸凉的让她浑身打颤。

    沉络身上有湿气,便没有掀开帘子,只是隔着两层红罗纱逗她。江采茗不敢应声,心砰砰的跳着,又是酸楚又是甜蜜。

    早先躺上龙床的时候,江采茗在枕头下摸出了几张纸,一看就是皇帝写给江采衣的。

    “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笔迹风骨偏向柳公权,锋棱明显,斩钉截铁,力透纸背。一字字点如坠石,画如夏云,钩如屈金,戈如弩。纵横有象低昂有态,遒媚劲健雄浑雍容……那样刚劲的字,写出来的却是缠绵无比的词。

    他就在外面,是她这么多年的渴望,这么多年的等待……他的温柔给了姐姐那么多,是不是也可以分一些给她?

    江采茗躺在帷幕里头,用被子裹着身,只觉得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。

    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

    皇上不知道,他与她而言,也是那天际的美人,渺渺兮予怀,痴痴盼望。

    娘亲曾经劝过她忘记,可是忘记谈何容易?曲水灯火边,他用一盏莲灯挽就了她的心结,那晚艳艳的水光潋滟了一生,从此再也无法绕开视线,她就是忘记自己,也不会忘记他。

    沉络见帐子里的半天不答话,莞尔。透过朦胧的纱帐,他的爱妃将脑袋埋在锦被里,一动不动,只露出两环髻。

    莫名就有了玩笑的心思,只觉得她一天更可爱甚一天,修长手指从帐下伸进来,慢慢拉扯覆盖她头顶的被子,“装什么睡?朕知道你醒着。”

    江采茗吞吞口水,盯着那玉一样白皙的指头,骨节分明,指甲泛着淡淡殷红,轻柔而戏谑的抚弄着她身上的被面。

    “还跟朕生早膳的气?”他轻笑,指腹碰到她的面颊,触到一片柔软红热的肌肤,“朕今日……”

    江采茗再也不能遏制心头的渴望,紧紧抓住了他停在耳畔的手指。她紧紧搂着,将他的手抱进了怀里,紧张又高兴,手心汗,浑身颤抖。

    沉络唇畔温柔的笑意骤然顿住。

    “哗!”

    江采茗忽然就感觉到刺骨的寒意,周身一冷,她头顶的被子被毫不留情一扯而下!冷风倒灌,她狼狈的一滚而起,床畔的玉钩子因为大力撕扯摔在地上,清脆崩散!

    ……战战兢兢的抬眸望过去,她朝思暮想的美艳帝王一手挽着洒金红罗软帘,一手揪着从她身上掀下来的锦被,美眸狠戾阴冷,似乎下一秒就会撕碎她。

    江采茗纵然有心理准备,一样吓得尖叫起来,惊骇的蜷起身子,在空气中战战兢兢的抖。

    沉络一身大红曳撒,扔下手中的红罗帐,面无表情交叠双臂,柔声轻问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